近年来，以人工智能、区块链、大数据为核心的金融科技深刻重塑了金融业态，在带来普惠与效率的同时，也催生了新型、复杂、高频的金融法律纠纷。以某区人民法院为例，2022年至2025年9月，其受理的涉数字金融商事案件高达万件，且收案量逐年递增，2025年前三季度较2022年全年更是实现翻倍增长。案件覆盖数字信贷、理财、保险、支付等全链条，其中金融借款、追偿权及融资租赁纠纷合计占比超过80%。这一数据清晰地表明，数字金融纠纷已从零星个案演变为系统性、规模化的司法挑战，对传统诉讼理念、规则与实务操作构成了全面冲击。
作为执业律师，我认为，我们必须穿透技术表象，洞察纠纷本质，在快速演进的法律环境中为当事人构建有效的权利屏障。笔者想从剖析数字金融纠纷的诉讼特征、核心挑战，并结合最新司法动态，提出一点实务应对策略。
一、 纠纷爆发：多维特征与复杂图景
当前数字金融纠纷已呈现出区别于传统金融诉讼的鲜明特征，诉讼实务方法面临转型。
1. 主体多元与结构嵌套
如今，涉诉主体早已不限于传统银行、保险公司。大量纠纷涉及金融科技公司、第三方支付机构、网络借贷平台乃至作为资产端的小微企业与个人消费者。交易结构往往利用技术进行多层嵌套，模糊法律关系的本质，例如将投资关系包装为技术服务或消费合同，增大了穿透审查的难度。
2. 技术依赖与证据电子化
如今，很多纠纷几乎完全生于线上、存于云端。核心证据如电子合同、区块链哈希值、智能合约代码、分布式账本记录、资金流水等均为电子数据。其真实性、完整性与可采信的认定，高度依赖于技术手段和专业知识，以传统书证为中心的举证策略面临失效风险。
3. 风险跨界与监管竞合
数字金融天然具有跨地域、跨业态乃至跨境的特性。一起纠纷可能同时涉及金融合规、数据安全、消费者保护、反洗钱等多个监管领域。在国内，不同地区的监管尺度存在差异；在国际层面，跨境数字支付、虚拟资产交易等纠纷更面临法律适用与司法协作的困境。
4. 消费者保护议题突出
在普惠金融背景下，大量纠纷涉及金融消费者。问题集中于：金融机构线上格式条款的显著提示义务履行不足；利用算法对老年消费者等进行歧视性定价或推介；发生纠纷时，消费者面临举证困难、维权成本高的困境。例如，在一起典型案例中，第三方支付公司因未有效监测商户经营内容、允许非同名账户转账等违规操作，被判对投资者资金损失承担主要赔偿责任。
二、诉讼困局：传统规则与新型实践的激烈碰撞
面对上述特征，传统金融审判模式在司法实践中已显露出明显的不适应，集中体现在以下三重困局：
1. 规则滞后与法律适用模糊
现有法律框架植根于传统有形财产和中心化交易模式，对于数字货币、NFT、算法权利、数据资产等新型权益的权属界定、价值评估及执行方式存在大量空白。例如，对于涉案的虚拟货币，应定性为财产、数据还是商品，不同法院认识不一，直接影响查封、保全与执行的可行性。法律的原则性规定与技术的具体实践之间存在巨大的解释鸿沟。
2. 事实查明与技术判断之难
案件审理的核心难点从法律适用转向了事实查明。法官与律师均面临“技术黑箱”：
a. 证据固定难：区块链上的交易如何公证？智能合约的自动执行记录如何提取和验证？
b. 事实还原难：复杂的算法模型如何影响了信贷决策或投资推荐？其过程是否公平、透明、无歧视？
c. 责任界定难：在分布式金融（DeFi）场景中，平台、节点、代码开发者、流动性提供者等多方主体的法律责任如何划分？传统的中介责任理论受到挑战。
3. 管辖竞合与程序适配不足
数字金融的无界性对诉讼管辖提出了挑战。尽管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互联网法院案件管辖的规定》已于2025年11月1日施行，明确了互联网法院对网络数据、虚拟财产、个人信息保护等新型纠纷的集中管辖，但实务中问题依然复杂：
a. 管辖的集中与分流：值得注意的是，新规将“签订、履行行为均在互联网上完成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、小额借款合同纠纷”调整出互联网法院管辖范围。这意味着大量常见的数字信贷纠纷将回归普通法院审理，而互联网法院则更聚焦于前述更具前沿性和规则探索意义的案件。律师必须精准识别案件性质，选择正确的管辖法院。
b. 程序传统化：即便在互联网法院，其在线诉讼程序对于处理涉及智能合约自动执行、跨境证据调取等高度技术化的纠纷，仍显流程僵化。传统的庭审语言和举证时限，难以匹配数字金融纠纷的动态性与技术性要求。
三、 律师破局：数字金融诉讼的实务策略重构
在新的诉讼生态下，律师的角色应从单纯的讼辩者，向“法律+技术+策略”的复合型解决方案设计者转型。以下为四个关键的实务策略支点：
1. 证据体系的数字化重构：从“纸面”到“链上”
证据是诉讼的基石。律师必须掌握电子证据的收集、固定与出示全流程技能。
a. 前瞻性取证：在纠纷苗头出现时，即应通过录屏、区块链浏览器截屏、哈希值记录、权威时间戳服务等方式，对电子合同、交易记录、聊天记录、系统状态等进行保全。
b. 运用专业辅助：对于复杂的算法逻辑、智能合约代码或数据库操作，应及早引入司法鉴定机构或行业技术专家，出具鉴定意见或专家报告，将技术语言转化为法庭能够理解的法律事实。
c. 构建证据链条：不能孤立地看待一份电子合同或一条转账记录。应构建从营销宣传（证明要约邀请）、线上缔约（证明合同成立）、履行过程（证明违约事实）到事后沟通（证明权利主张）的完整电子证据链，并特别注意各证据在时间戳上的逻辑连贯性。
2. 诉讼请求与法律关系的“穿透式”设计
面对嵌套式交易，律师需运用“穿透式”思维，揭露隐藏的法律关系实质。
a. 案由选择：某起以“技术服务费”为名的纠纷，实质可能是隐藏的非法借贷或投资合同。律师应依据《民事案件案由规定》，选择最能反映真实法律关系、最有利于维护当事人权利的案由提起诉讼。
b. 请求组合：在一起纠纷中，可同时或选择性地提出合同违约、侵权责任（如侵犯个人信息或财产权益），甚至是不当得利等多项请求。例如，在某第三方支付资金被挪用案中，既可基于合同主张违约责任，也可基于侵权主张损害赔偿。
c. 主体追加：根据“穿透”审查的结果，适时将交易结构背后的实际控制人、资产代持人、提供关键技术的合作方等追加为案件当事人，防止责任主体金蝉脱壳。某地区母公司资金疑被掏空一案，即暴露出仅起诉表面法律主体可能面临的执行风险。
3. 善用多元解纷与特别程序
诉讼并非唯一途径，尤其在技术性强的领域。
a. 诉前调解与司法确认：对于事实相对清楚、争议不大的数字金融消费纠纷，可积极通过金融纠纷调解组织进行调解，并及时申请法院司法确认，赋予调解协议强制执行力。了解法院的“示范判决+委托调解+司法确认”等新型机制，并充分利用。
b. 行为保全与证据保全：在侵权行为（如数据窃取、不正当竞争）持续进行时，应立即申请诉前或诉中行为保全，责令对方停止侵害。对于易灭失的电子证据，也应果断申请证据保全。
c. 关注刑事民事交叉：对于可能涉嫌集资诈骗、非法经营、洗钱等犯罪的行为，应及时评估，必要时向公安机关报案，通过刑事侦查手段固定核心证据，再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或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追偿损失。
4. 紧跟管辖新规与裁判前沿
律师必须对司法管辖的动态保持高度敏感。
a. 精准识别管辖法院：仔细对照最高人民法院最新管辖规定，区分案件属于互联网法院管辖的新型数据纠纷、虚拟财产纠纷，还是属于普通法院管辖的传统线上金融借款纠纷。错误选择管辖法院将导致诉讼被驳回，贻误时机。
b. 研究典型案例与司法观点：深入研究法院发布的涉虚拟货币犯罪、涉加速器软件不正当竞争等典型案例，以及多地互联网法院的裁判规则。从中提炼司法机关对新型问题的处理思路和裁判尺度，用于预判案件走向、完善代理意见。
c. 参与规则塑造：在代理具有普遍规则意义的新型、疑难案件时，律师的诉辩意见本身就是在参与数字金融法律规则的塑造。代理词应不仅着眼于个案胜负，更应致力于提出逻辑严密、有利于行业长远健康发展的规则建议，影响法官心证。
四、 展望：迈向“技术赋能、规则适配、协同共治”的新生态
数字金融纠纷的治理，非司法系统独力所能承担，亦非律师一职所能包办。它呼唤一个“技术赋能、规则适配、协同共治”的新生态。
未来，我们期待并应推动：第一，司法深度拥抱技术，建立全国统一的金融司法区块链存证平台，推广智能合约的司法执行，实现“以技治技”；第二，裁判规则持续进化，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、出台司法解释等方式，为数字货币、算法责任等前沿问题提供相对稳定的裁判预期；第三，建立协同治理格局，加强法院与金融监管、网信、公安等部门的数据共享与程序衔接，形成监管与司法的合力。
在这场由技术驱动的金融法律变革中，律师既是当事人权益的捍卫者，也是新游戏规则的翻译者与构建者。唯有主动突破知识边界，革新方法论，方能在数字金融诉讼的浪潮中，为客户锚定正义，为市场筑牢法治之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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